有很多年没听到她喊哥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趴在婴儿床边，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，小心地伸手去摸她的脸，再笨拙地给她自己所有的玩，哄她笑。她学走路时，他跟在后，她摔一跤，他就跑过去让她揍自己一下，说“都怪哥哥不好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被钳在他的怀里，整个人还在发抖，但指甲紧紧掐进掌心里摩，一点血顺着她的手指渗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孩子脾气。”他叹了口气，顺手拿了衣架上的外套，走出卧室。“行了，别让我再说第二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没关系的，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，心平气和地劝告着，“没有喜欢的朋友，就不交往；没有理想，就慢慢找；实在找不着也没事，哥养着你。但不能――这样，小易，你长大了会明白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放开我！”    乱挣，几

        邱然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要我别说可以，你看着我的眼睛，说你不爱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每一个变化，他都看在眼里。从小孩的肚到少女的锁骨，从伤的膝盖到第一次口发育鼓起、第一次来月经，甚至第一次恋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睡不着，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。哥哥，你睡得着吗？”    她摸到了邱然的脸，有些痴迷地望着他，继续：

        良久，他深一口气，又长长呼出。

冷声，“高考完那天怎么说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邱易听不进一个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已经二十一岁了，邱然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气音。

        邱易被震住了，呆呆地看着他，眼里泪光还在闪。她从小就怕他。虽然邱然很少发脾气，但他皱一下眉，她就不敢说话；他说东，她绝不敢往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指甲边缘有被啃咬的痕迹，并不平整。被锐利的指甲划过，血丝很快浮了出来，一滴滴顺着手臂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记忆一层层地往上翻，像旧伤结痂被撕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不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家的门锁密码，是那天的日期。”她抬起眼，目光漉漉的，像是在轻声控诉，又像在祈求肯定答案。“你也怀念吗，哥哥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在她面前，他从没设过防。她会穿着睡衣钻进他怀里要哄睡，他就抱着她，拍着她的背，闻着她发上的香味。他以为，这就是地久天长深刻入骨的血缘亲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看着她，眼神空，像在看一个已经离她很远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现在不一样了，她长大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没有胡闹！爸妈不我，我没有朋友，也没有理想。”她一字一顿地说，“你希望我过正常的生活，可我过不了了。我想好了，只要你还活着，我就要和你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如果你想让我把你当哥，”她哽了一下，“那要么我死，要么你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凭什么歉，邱然？”她哭着喊，声音几乎破裂，“凭什么说得那么轻巧，好像我只是被你误导了一下――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哥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邱易口一阵窒闷，心里的那委屈、爱、恨、羞耻，一齐冲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邱然只能狠心，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，把她的手平举过，怕她再伤到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却拼命要挣脱，力气大得惊人，像要把所有的恨和绝望都展示给他看。

        邱然还记得爸爸妈妈。记得那个还算完整的家：饭桌的笑声、节日的灯光、假装幸福的每一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易！你冷静点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邱然脑中一阵空白，全无印象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话还没说完，邱易出声打断他：

        他继续劝着：“小易，我当然爱你。我们是亲兄妹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邱然的背影僵在原地，半晌没动。

        --

        邱然的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都是哥哥不好。是我给了你错误的信号，是我没能拒绝你。如果我真尽到了兄长的责任，你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几乎是吼出来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，但不敢太用力。

        脑海里闪过那天的画面。记得她靠在他的卧室门边，眼睛红红的，嘴里还在和他吵些什么，后来忽然就不说话了。记得自己本该后退，却甘之如饴地迎上去。记得她细瘦的肩膀在颤，轻轻喊着邱然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不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右手，几乎是本能。

        邱然听到死那个字眼，眉一皱，语气也变得严厉：

        距离太近，他低对上她噙满了泪和怨的眼，呼开始不稳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深一口气，叫他：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呼乱了。那一刻，所有面的克制都显得荒唐。他想辩解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，邱然疼裂。

        邱易要继续说，泪水也一滴一滴地掉下来，笑得天真又残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邱易！”    他低吼出声，带着压抑的怒意，命令她闭嘴。

        邱易心下一紧，她知如果现在不说，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邱易不记得了。她只知邱旭闻和张霞晚整日都在争吵、互相折磨，最后在同一屋檐下形同陌路。她只记得邱然，他既是她的妈妈，也是爸爸，是哥哥，还是爱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从十几岁起，她就对邱然直呼其名。那时候他以为是青春期小女孩的叛逆，后来明白，那是她减轻自己负罪感的方法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帮她洗澡、换布、喂药、哄睡，几乎是他一把屎一把把她拉扯大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邱然还没反应过来她要什么，她就已经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前臂，指甲一点点抠进肤，在浅白上迅速划出几深红的伤痕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章  妹妹邱易

        “够了，别说了，小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说谎。”    她轻轻摇，白净的脸上挂着泪，“亲兄妹不会上床的，我那时候还没成年呢。你怎么舍得的？哥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愣住，眼神空了几秒，红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反悔了，”    声音颤得像在忏悔，“那天说的，全不作数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邱然皱眉，指节发白，看着她的泪水顺着下巴一颗颗砸在地板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男人的脸，不眨一下，眼神里的悲伤透出一丝绝望。

        妹妹出生那天，他也刚满六岁。

        邱易又莫名鼓起一阵赴死的决心，她的声音很轻，却一字一句，清晰得像刀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以为要用一生来偿还那个夏天的罪孽，他好了这样的准备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要闹可以，不能拿生命开玩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邱然缓缓回，脸上带着温和的笑，像个尽责面的兄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哥哥，你想好再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是因为醉了，所以才说的爱我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她学说话时，第一句叫的不是“妈妈”或“爸爸”，而是“哥哥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邱然终于开口，语调平稳得可怕。

        可他怎么会又怎么能，借着醉意说爱她？

        确实是他的错，怎么能责怪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泪一颗颗落下，却没有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