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妈事跟她家袁妈一样利落，赶紧开淋浴叫珍卿洗一洗，把家里唯一的电风也找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瞅一瞅此时的地界，离麦特林路《新女报》不远了，不过又想起荀学姐家更近，就叫黄大光就近跑到荀家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似曾相识的旗袍女人，跟一位眼镜的先生依得很近，奇怪下着这么大的雨，他们竟不知找地方避雨。

        刚才那杂役虽然古怪，行事可是非常周到。他从下面提来煤炉子，嘱咐陈妈帮杜小姐烤烤衣裳鞋袜。陈妈把炉子提进来关上门，利落地帮她烤衣裳鞋袜，又说珍卿没有换内衣，也请到炉边烤一烤才妈。烤一阵杂役又来敲门，陈妈提进一只铝水壶，拿热水冲出热腾腾的大麦茶，叫珍卿攥在手里焐手，过一会儿喝进去更肺腑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礼拜天的下午，她又去《申报》发行所取漫画，然后去瞧一眼将要生产的老同学唐兆云。从唐兆云家里出来没走一里，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，三分钟把人淋成落汤鸡。

        接着杂役叫他家的陈妈，把珍卿带到荀学姐的房间，服侍着杜小姐洗澡换衣裳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明份，讲了来意，这杂役反应有点古怪，好像，好像莫名有点紧张似的。珍卿问他荀学姐在不在，他支支吾吾很难说似的，顿了一阵才说：“小姐刚才还在，这一会儿不见她，大约有事出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珍卿看那些化妆品、假发、假牙，一开始还摸不着脑，当看到里古代当代的各种衣服，恍然大悟，也许是她们话剧社会用到的戏服，赶紧收捡东西，尽量给她复归原位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说今天先生太太到乡下探亲去了，只有小姐一人在家。杜小姐是小姐至交好友，他们小姐历来吩咐过，不杜小姐何时来，待杜小姐都要像待她一样。珍卿听着莫名其妙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从车上下来，站到荀家后门跺脚上的泥水，发现通往不知何的小巷那里，一只大黑伞下站着一男一女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问黄大光如何，陈妈说他在灶房烤火喝茶。黄大光的布鞋肯定全了。她自己也依栖着火光，让明红火焰蕴的强大热量，辐到她冷飕飕的上。四月的雨原来可以这么冷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卿心不在焉地应一声。等烤得浑发热了，珍卿隔着窗玻璃，看外面幕天席地的夏雨，看样子要雨要下到很晚，她这才想起来打电话报平安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大光皱着脸看白亮的天，感叹这雨怕还要下一阵。滂沱大雨掩盖住其他声音，敲半天门里也没人应。黄大光问是不是拐到前门去，珍卿觉得只好这样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抄近路到了荀家的后门，一条路是通往外的大路——就是他们来的地方，荀家后门的周围，还有弯曲起伏的许多小巷，大约通向更多窄小的里弄。

        天爸越来越暗沉了，珍卿觉得脚还发凉，努力想找个对的姿势好好烤一下。弄来弄去没啥好办法，只是把脚轮悬空放到炉台的边上，结果她想事儿发呆，没留神把子差点点着，吓得吱吱哇哇乱乱扑腾，不小心把后杂物柜撞开，里雹子似的掉出来好多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这陈妈还要准备晚饭，珍卿赶紧叫她去忙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大光不晓得何时上来，在外面敲门问珍卿怎么了，珍卿赶紧说没什么，只是不小心把人家东西碰翻。黄大光扯着嗓子说：“五小姐，你有事支应一句，我就在对过茶水房坐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眼镜先生背靠枝干高大的梧桐树，一手插进衣服兜子里，取出一件东西递到女人手里。他的脖颈扭出一个艺术的弧度。他就像喝醉了脚下站不稳似的，那旗袍女人扶着他的腰，另只手拿着那大黑伞几乎握不住。两人这么大的雨还鸳鸯交颈，珍卿感觉过分浪漫了。

乎关押着政zhi犯，那么，是不是她以为死掉的人，有一些也可能没有死？

        珍卿再怎么胡思乱想，真心一点也不敢瞎掺和。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在荀学姐房里收好东西，顺上了个洗手间，不经意间发现，从洗手间的窗子能看见荀家后面的那些巷子。还是在刚才那棵梧桐树底下，她看到荀学姐撑着伞，跟刚才在后巷见过的旗袍女人讲话

        珍卿又询问荀学姐何时回来。陈妈说主人们进出会告知，要问出去了何时回来，下人的谁也说不清。

        荀学姐家珍卿只来过一次，上一回来荀学姐在还不觉得，这一回她不在，倒觉得她家佣人十足的伶俐。

        黄大光叫她坐到车里，疾奔着把她向前拉，珍卿下意识向梧桐树下看过去，那对过分浪漫的热恋男女，不知何时已经杳然无踪了。不过是否由于光线映照，她感觉梧桐树下的地面，好像隐约泛着红似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挂了电话回到楼上，打算把东西收拾好。到楼上她恍然拍脑袋，她这会儿莫名心神不宁，脑子也变迟钝了。虽说楚州路杜宅没有车，她大可打电话到谢公馆，叫他们派辆车来接她。不然真等到更晚，路上恐怕更难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来到荀家前门外，黄大光锲而不舍地敲门，终于等于杂役来开门。